回教先知漫畫事件是一次無意間逸出文本框架的社會討論。但,在全球化無法回頭的年代,這類事件將屢見不鮮。漫畫於去年十月刊登時,在丹麥社會並不引起特別注意。一位丹麥籍的伊瑪目帶這些漫畫去了中東,還夾帶幾幅不曾刊登的漫畫,跟當地宗教長老抱怨,於是爆發整個中東世界對歐洲世界的憤怒,進而燎原為全球回教徒的抗議。

  迄今,丹麥漫畫家自認是在自己社會實踐個人的言論權利。歐洲媒體的論點很直接:言論自由是我的文化傳統,就像你宣稱不得畫先知相貌是你的宗教傳統,當我在我的國家裡去討論回教徒之於我的意義,我乃是受我國家的法律及社會傳統所保護,旁人均無權干涉我腦袋裡想的東西,連我自己的上帝也不可以。回教徒的論點也很明白:你所謂的自由傳統是你家的事情,就像我的神聖信仰是我家的事,我們的家規就是你不得做出污蔑回教徒的行徑。我並沒有要求你遵守伊斯蘭教義,我只求你別碰不屬於你的文化系統。你不懂,可以;至少學會尊重。

  歐洲不同意,因為回教徒已經是歐洲最大的移民族群,歷史上回教徒所建立的大食帝國也曾統治過部份歐洲。他們認為,回教當然也屬於歐洲文化的一部份,就該跟其他宗教一起接受大歐洲價值的檢驗,不應享受特權。尤其居住於歐洲的回教徒根本是歐洲公民,而不是中東居民。然,伊斯蘭雖不是民族,但宗教將教徒如此緊密黏結,無論是情感、信仰或生活方式均讓全世界穆斯林如同一個真正的大家庭。作為一個華人去理解回教徒的思維,就像中國人常掛在嘴邊的民族情感。這份主觀的情感色彩,有時跟手上那本護照的顏色互不調和,尤其移民在其社會始終處於邊緣時,他們更容易回頭尋找自己情感的歸屬,而不是從理性契約獲得生命的解答。

  雙方論點均言之成理,卻出現對話死局,原因在於各自鎖在自己的文化文本裡,尚未(或根本沒有意願)進入對方的文本。在一個全球流動時代,文化衝突與身份錯置乃是家常之事。現代人日日夜夜都在處理這些認知上的混亂。歐洲媒體堅持在自己社會的言論習慣,卻沒有意料自己的討論文本將會流落於歐洲的社會文本之外,由遙遠社會的他者所知曉,進而透過各種管道積極加入討論。回教社會堅持自我的文化尊嚴,但忘了討論這些漫畫的前提,仍必須要回到當時的那個社會文本,去查勘當初對話的原始動機,否則議題內涵將失去重點,落到不被理解、不能溝通的困境,累積更多不良情緒。

  在一切都會流動的全球當下,進行文化討論,反而更得回到在地的對話框架裡才能細緻討論,積極收拾出一個觀點。我們以為我們活在一個所謂全球化的時代,我們以為傳媒、網路和旅遊能帶給我們幾乎百分之百傳真的資訊與經驗,這可能都是假象。就像一個人可以把整座圖書館的書籍都讀完,也不代表他能夠完全掌握生活的意義,但知識卻帶給他虛假的自信,以為他擁有解讀全世界的能力。

  當文化開始互相流竄,固然開啟了對話之門,也同時打開了各扇通往誤解的窗子。我們總以為自己路過時看見了什麼,其實我們看見的往往不是全貌,甚至,我們只是挑選自己習慣的資訊,用來鞏固自己既有的偏見。結果就是我們雖然瞥見了彼此,卻似從未相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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